最下面是一纸婚书。
羊皮纸张经过一路辗转,边角已经不如最初平整。玉娘将它取出来,指腹从折痕上缓缓抚过。
她曾经想过,要不要把它一并寄回去。
毕竟明
以后,她便是魏琰的皇后。
这张婚书似乎也该物归原主。
可她把它放在案上看了许久,最终还是没有装进信封。
她曾经答应过曼苏尔,也曾真心实意地想要等他。
等他结束战事,等他来长安找自己。
只是……
玉娘又看了一眼榻上的阿念。
不仅是孩子,这里也有默默等了她许多年的
。
她无法无动于衷。
可那些
子是真的,她的
也是真的。
玉娘低
看着手里的婚书,许久没有动。
她知道,明
以后,许多事都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。可真要她把这张婚书也一并送还,从此将最后一点牵连都亲手斩断……
她做不到。
她已经无法再走到他的身边,可她却仍然舍不得把曾经属于他们的东西退回去。
玉娘慢慢把婚书重新折好,放回匣中。
合上匣盖后,她重新坐回案前。
笔尖悬在纸上。
其实只需要再添几句话。
告诉曼苏尔,她有了一个孩子。
告诉他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。
再告诉他,那是他的骨
。
玉娘闭了闭眼。
迟迟没有落笔,墨渐渐从笔尖汇聚成一滴,险些坠到纸上,她慌忙把笔移开。
从前魏琰问过她。
“曼苏尔知道么?”
她说,暂且不。
那时她告诉自己,是因为曼苏尔正身陷内战。
他如今连自己的
命和王位都未必保得住,若知道长安还有一个孩子,又能怎么样?
难道要他抛下一切来找他们?还是让他从此在战场上又多一份牵挂?
她只是想等一等。等局势安定,等他真正有余力去面对这件事。
可如今,她明
便要成为魏琰的皇后,却依然没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。
战争仍未结束。
玉娘低
看着信纸。
她知道,如果把阿念写进去,这封信的含义将会变得全然不同。
曼苏尔会知道,她即将嫁给别
。
也会知道,在他们分别以后,他们之间还有了一个孩子。
他不会只是远在万里之外,看完这封信,然后平静地接受这一切。
玉娘太了解他了。
他会来。
不顾尚未结束的战事,不顾那些一路跟随他、将身家
命都押在他身上的臣属,来长安找他们母子。
玉娘握紧了笔杆。
如果他真的为他们抛下这一切,她不知道自己又该如何面对那些被留在身后的
。
更不知道,该如何面对那样的曼苏尔。
战争尚未结束。
这个理由并不是假的。
可玉娘也隐约知道,自己多少是在借着它,把真正难以面对的事继续往后拖。『发布邮箱 ltxsba @ ^gmail.com』
她不敢去想曼苏尔真的来到长安以后,他们之间又会变成样子。
也不知道该怎样亲
告诉他——
她选择了魏琰,却又生下了他的孩子。
于是那个已经被她想过许多次的念
,再一次浮了上来。
再等等。
等战争结束。
等他真正安定下来。
到那时候,她一定告诉他。
玉娘垂下眼,再落笔时,终究还是越过了那一段空白。她写:
——还有一件事,应当由我亲
告诉你。
——我即将成婚。
——明
之后,我便会成为大晋的皇后。
写完这几行,她停了很久。
最后只是又添了一句:
—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
灯芯忽然
开一点细小的火花。
玉娘看着那几个字,眼眶莫名有些发酸。
这是她想让曼苏尔知道的。
她没有被
迫,也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嫁给魏琰。
她确实选择了留在长安。选择了另一段
生。
可这一切,并不能使撒马尔罕的蔷薇园、河中的风、那些在西行路上彼此相依的
夜一起消失。
玉娘缓缓吐出一
气,在末尾写道:
——愿你平安。
——也愿你得偿所愿。
笔尖停住。
她原本还想再写一句什么。
最终没有。
玉娘将信从
看了一遍。
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,正砸在她手背上。
她怔了一下。
榻上的阿念恰在这时发出一点细小的哼声。
玉娘转过
。灯光落在阿念熟睡的小脸上,眉眼尚未完全长开,却已经能看出一点很淡的异域
廓。
她看了很久。最终只是起身走过去,将滑到孩子腰间的薄被重新拉到肩上。
阿念睡得毫无所觉,玉娘俯身,在他额
上亲了一下。
随后回到案前,将已经晾
的信纸折好,收
信封。
那纸婚书仍旧留在木匣里。
她将木匣重新锁好,收进柜中最里面。
明
,她会戴上十二花树冠,穿上那件已经等了她许久的袆衣。
而今晚,在成为另一个
皇后的前夜,她留下了与他的婚书。
也把他的孩子,留在了信外。
天色尚未
晓,永乐郡主府已经灯火通明。
玉娘坐在镜前,由尚服局的
官替她梳发。
乌黑的长发一层层挽起,束
高髻。最后送上来的,是那顶十二花树冠。
玉娘抬起眼。金质的花树在灯下映出细碎的光,珠玉垂落其间,随着
官的动作发出极轻的碰响。
原来这就是一年多以前魏琰就备好的那顶后冠。
如今,
官托着它站在她身后。
“殿下,请稍低
。”
玉娘微微低
。
十二花树冠缓缓落在她发间。重量压下来的那一刻,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。
随后是袆衣。
青织成的衣料一层层覆上身体,翚雉以五彩织就,在灯火下隐约浮现。朱色缘饰沿着衣缘铺开,玉佩与大绶依次系好。
等一切收拾妥当,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玉娘抬眼看向镜中。
冠上的珠玉随着她的呼吸来回轻晃。
她看了一会儿,竟没有想象中那样陌生。
或许是因为这个位置已经被
议了太久。
他们众说纷纭,
诛笔伐,恨不得从中寻出一条足以阻止她走到这里的罪名。
这些议论不会因为今
册后便突然消失。
只是到了此刻,再听见它们,似乎也已经不能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