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的灰。

路灯什么时候亮起来的不知道，只在雨幕里晕开一圈一圈橙色的光。

我们从赛车换到击，又换到一个不知名的闯关游戏。

坐姿从盘腿变成伸腿，又变成她靠在沙发边上、我趴在茶几边上。

手柄电池换了一次，地上多了两罐空饮料瓶和一包拆开的薯片。

电视屏幕上画面闪烁不停，谁也没注意窗外已经是傍晚了。

期间妈妈又出来过一次。

这次没去茶水台，就站在走廊，一只手拢着开衫的前襟，看着我们。她没说话，只是站了一会儿。

电视屏幕上我们正在打一个boss，苏小妍在猛按手柄，喊了一声“快放大招”。

我跟着按，谁也没抬。

过了大概几秒钟，妈妈转身回了房间。

门关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，但也不大，闷闷的一声。

苏小妍什么反应都没有，已经往下一个地图跑了。

我的手指在按键上顿了一下。想说点什么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又不知道过了多久。雨声变得很细，沙沙的，和路灯的光一起从窗帘缝里渗进来。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还在闪着，照得茶几和地毯明明暗暗。

房门第三次开了。

脚步声比前两次都要清晰。妈妈走到沙发后面站住。茶几上扔着空了的薯片袋，两罐饮料瓶歪在一边。

“晚上想吃什么？”她问。

“等一下，马上——”我正沉浸在游戏里还没回过神，没听清妈妈说的什么。

“我问你们晚上想吃什么。”

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。

“随便就行。” 苏小妍也没抬。

安静了大概两秒。

“你们两个。”

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，从齿缝里挤出来。不是吼，是那种冷下来之后格外清晰的声音。

“从下午玩到现在，问你们话也答不理的。”

我和苏小妍同时停住了。

我转过，妈妈站在沙发后面，手指攥着开衫的衣角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
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睛先看了我，又看了苏小妍，最后落在电视屏幕上。

闪烁的游戏画面倒映在她眼睛里，晃来晃去的，看不清是什么表。

“妈，我这就看看…” 我开。

“不吃了。”她扔下这句话，转身就走。快到门的时候停住，也没回。

“给我安静点。”

门关上了。咔哒一声，脆利落。

客厅里只剩游戏的背景音乐在循环。我坐在茶几边上，手柄搁在膝盖上。

我看了看苏小妍。

她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脸上一副无所谓的表。

“都怪你，”我用膝盖碰了她一下，“把妈惹生气了。”

她眉毛一挑：“是你惹的，关我什么事。”

“你先别赖，你也有份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你有。”

她靠在沙发边上，手指在手柄上转着圈，不说话了。

我叹了气，把手柄放到茶几上，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，上下翻页。看看有什么能点的……

她没吭声。

“你不吃外卖吧？”我一边翻着菜单一边说。

“谁说我不吃了？”

她的声音忽然蹦出来。

我停了手指，抬看她。

她半靠在沙发边上，一条腿屈起来，另一条腿伸直搭在地毯上，手里转着手柄，表淡淡的，嘴角轻轻上扬，挂着一抹奇异的幅度。

我没再搭理她，低下继续翻外卖。

我点了四个菜一份汤，加了三份的米饭。

下单之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，靠在沙发边上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沙沙的，细得几乎听不到了。

苏小妍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转着手柄上的摇杆，游戏菜单的背景音乐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循环。

妈房间的门关着。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。

我端着晚饭推门进去。妈妈坐在窗边，窗外雨已经小得快停了，只有玻璃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。她听见开门声，偏看了我一眼。

“没胃。”她说。

“先吃点吧妈，都是你喜欢吃的。”我把饭盒放在窗台上，打开盖子，“我特意给你点的。”

热气升起来，糖醋排骨的酸甜味散在空气里。

“都说了不想吃。”

“妈，你是不是生气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她没看我。

“那我也不吃了，陪你。”

她这才转过脸来，眉微微蹙着：“你吃你的，管我做什么。”

“我是你儿子，我不管你谁管你。”
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没绷住，嘴角弯起来：“现在知道是我儿子了？”

“我一直都知道啊。”

她摇了摇，目光落到窗台上的饭盒上，语气软下来：“都点了什么？”

“糖醋排骨，清炒时蔬，清蒸牡蛎。”我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，“你也吃点。”

她拿起筷子，夹了一菜，慢条斯理地嚼着。我站在旁边没动。她抬看我：“你也吃点。”

我挨着窗台坐下来，掰开另一双筷子。

她吃了几，忽然冒出一句：“不去陪你姐呀。”

语气很随意，像在问一件很小的事。但她没有抬，筷子尖在饭盒里轻轻拨了一下。

“不去，”我说，“我就陪你。”

她没接话。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，低的时候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窗外的雨声沙沙的，细细密密铺在玻璃上。我们就着窗台，安安静静地吃过晚饭。